



长发阿朵
一.
好几年没见她了吧?
街头相逢,寒喧总是这样开头的:呀,你怎么越来越年轻啦?一点都没变呢。
她便抿嘴一乐:哪里哪里!
十几年如一日的直发,遮着她右颊大部分的脸。白色的牛仔裤和白底绿花的紧身T恤,银光色高跟鞋子,显得她既丰腴且长身玉立,凹凸有致。
她一向是会打扮的女人,穿衣妆饰都用极考究的质料和牌子。她的脸照例很白,颧骨略突出,掸着些淡淡胭脂。从来没见过她卸妆的样子。身材依旧。女人的年龄是不好问的,她到底几岁?
她看人,眼珠总是斜斜的从下往上溜圈儿,马上又收回。极生动的吊梢眼,勾魂摄魄的。轻浮些的男人见了,便有些酥,正经点的女人见了,暗骂一声,狐媚子,不过一个剃头的女人罢了,靠的是什么呀。
我倒从没这样暗骂过她。
我只知道,她婚姻极早。寒喧中知道,她儿子读大学去了,离婚多年,美容店也早不开了,左右无事,这不,出去打打麻将呢。
二.
十多年前的夜晚,去她的理发店洗头。门已关了,敲开后,她正自敷面膜,一张白垩构勒成的脸朝着我笑,极吓人。阿铁坐在靠墙的角落里,无声无息地朝我看一眼。他们毫不理会我窥破的隐情。
阿铁不是她老公。阿铁是一个建筑工地上的小包工头。
十多年前,我几岁呢?总是剪鲁豫那样的头发,从来没用过口红和粉条,青春的额头上长着细细的绒毛。暗里羡慕她的女人味,会化妆,会保养,举手投足有一股细细的香粉气扑鼻而来。并不描很黑很浓的眉线眼线,嘴巴也不猩猩红。遇人先笑。偶尔,略暴的牙齿会拧起颊骨,细看,竟有些狞。她因此总是刻意地抿着嘴。
我总爱看她的样子。暗叹做女人不必冰清玉洁,是应该如她一般要有妖娆风韵。
那时候,她常穿的窄身牛仔裤,上衣极短,举手剪发吹发的时候,露出后腰白晃晃的腰肌。她给人洗头的时候,微微后翘的臀部很是丰满撩人。阿铁常常坐在靠墙的角落里静静地看着她。她和客人说笑,偶尔溜他一眼,柔媚地笑笑,风情无限。
风情的女子,小镇上的女人便有些不容她。骂她吃青春米饭,偷人家汉子,编排她的老公因为生过什么炎而不能尽男道。她于蜚短流长之中逐渐高贵起来,哪怕去菜场,也见她穿高跟的拖鞋,头和胸抬得高高地,穿衣化妆越来越摩登。
小镇上几个象样点的色男,头发都剪得整整齐齐的,梳得光光地,隔三岔五由她照料打理。女人们窃窃私语后,换一付笑脸,也上她的店去洗个脸做做面膜------也算一种防范的手段吧?兴许碰上自家的男人在。这其中偶有阿铁的老婆,脸方方的,被阿朵一声声地叫阿姐,阿姐的。
我不妒忌她。心里却也暗暗较过劲。横歪我比她年轻。她一身名牌,我休闲在身,她浓妆艳抹,我素面朝天,她勾魂摄魄,我低眉顺眼。她的职业需要她随时恭维客人:这条街上,也只你气质顶好,脾气顶温柔。
哈。我顿时心花怒放,当她是知音。亲朋友好统统介绍到她店里。
嗯,她叫阿朵。一朵花的朵。
花不必开在牛粪上才百媚生辉吧?阿朵的老公是供销社的一个店员,天天倚着柜台看对街的馄饨油条店。日子久了他也烟熏火燎地黑。他圆圆的脸,五短的身材,并不象牛粪,倒象供销社里的菜油桶。老是吃药的男人会这么胖么?阿朵的店门口常常飘着药香。
我对小源说,阿朵准备离婚呢,倒还天天给老公煎药。阿朵儿子都读幼儿班啦,阿朵倒又狠心的。
小源便说,别为人家去操心啦。咱们几时结婚?
相对论便是这样的。有人准备离婚,有人准备结婚。我和小源谈了几年的恋爱了,只等着我们一起结攒下点钱,再调到城里便与他双栖双飞。
那个时候,小源周末才会来看我。小镇上并无别的娱乐,吃过晚饭,我们常常会穿过唯一的小街,路过阿朵的理容店,走上一条公路和小桥,去溪对岸的田埂上散步。
小源总是牵着我的手,倾诉他一周的相思一周的琐事。
咦,那时我们买不起手机,手机象砖头一般大。又懒得写信。一周一度的春风玉露相逢,倒也有现世的平坦安稳。是,高中的时候我便爬寝室的窗户跟小源去学校的幽静角落相见欢。在同一个城市里他读大学,我读高专。从初恋到即将结婚,始终共饮着同一瓢里的水。
时光或许永远都会这样安静地流淌。如果不是因为阿朵。
我们在黄昏踱步,风和炊烟都是温柔的。小源揽住我肩嗅嗅头发,说,唔,有点茉莉的味道,好香。
是么?我得意洋洋地说。阿朵帮我挑的茉莉发膏,她说这种气味比较适合我。她还说我特清纯,气质特好。
小源便用手指梳梳我光润的短发,说,这个人精,比我有眼光嘛。
如果这个世界有后悔药,我相信我不会接上小源的话题,脱口而出:你晓得,阿朵最近新学的按摩术,她那套手法干净利落,让人舒坦得很。你去试试?
小源便轻轻松松地躺在阿朵的按摩床上。我睁着眼睛也能感受到小源的感受。她会帮他洗耳朵,掏耳屎,食指和拇指来来回回地摩挲他的耳廊和耳坠子。直至她的手指发热、他的耳朵也酥酥地发着热。她的手指会温柔地穿过他的黑发,有力地点上百会穴,后顶穴,后池穴,她的手指将在他的眉额间穿行,从他的肩头,胳膊,手背上穿行,捏住他的掌心,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抡直。阿朵的手指,修长,白净,有力。
起先,我倒是在一边陪着小源的。我甚至会问他,怎么样?舒服吧?过瘾吧?
小源闭着眼睛,唔唔地答应我。很享受的样子。
阿朵一边卖力一边恭维:小源,你和珠珠真正郎才女貌哦。看着都让人羡慕。
阿朵把眼睛瞟向坐一边的我:珠珠,你福气哪里修来的?小源对你多少顺从,什么都听你的吧?
我嗯嗯地笑,一脸的幸福满足。丢下小源,先自回宿舍看电视去。
小源也是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子。果然渐渐上瘾。周末,他呆在她那里的时间越来越长。我隐隐负气,讥笑他乐不思归。他便讪讪地笑,轻轻地叹口气,无话找话说:阿朵其实很可怜,花容玉貌,偏嫁这么个木疙瘩般的病老公,又不懂她,又因为病了,不敢轻言离婚。
我白眼:你懂她?需要你怜香惜玉?伊嫁他时,到底以为是国家户口,有铁饭碗,终身有托的。如今给她买了店铺,赚了钱,倒嫌弃了?她和阿铁的事,谁不知道!还不是欺着老公有病!
小源再不吭声。他从来没想过我会是个长舌妇?他不晓得,女人骨子里总是看不起其它女人。
他站在窗口不停地用手指在玻璃窗上画线条。他画一个人的脸,长发遮住右颊的女人脸,看不出是谁-——那真让人生气。
他说:她的家事,是她的。不关我们,对不?
对,阿朵这个女人,不过别人嘴里茶余饭后的谈资。原也跟我蓝天白云的清澈生活无关。只是,不知为何,我甚少去她店里打理头发了。偶尔去洗头,阿朵问,头发有点长了,毛边啦,不修点短短?
我答她:打算留长发啦,小源以前说我短发清爽干净,现在又说长发好。长发半遮的脸,特别清纯妩媚,特别容易让人产生神秘感。当真?
或是。阿拉伯的女子,一生用面纱遮着脸。面纱里面,自有一整个世界。你若是个槛外人,是否很想撩起轻纱一睹芳容,却又怕唐突佳人?凭空便添几丝好奇。
阿朵抿嘴笑。甩甩她的一头黑发,露出她略高颧骨。无非一个修饰整齐的丰姿女人罢了。我突然心里就无故烦躁起来。
某日。 我的无故烦躁终于找到了理由。那是因为阿铁。沉默寡言的阿铁也终于正式出场了一回。
谁知道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呢?谁知道小源和阿朵到底有没有发生什么呢?按摩的那张床,是放在理发室里间的。几时我也曾在床边谈笑风生,几时我也曾在阿朵的纤纤十指弹压下浅睡沉醉。醒来不知身在何处。
我能够想象。
也许小源睁开眼睛的时候,会迎上阿朵的如丝媚眼。阿朵的双手轻摩他耳坠的时候,他会把手从头背后伸过去握住她。当他坐起来让她敲后背的时候,他会转过身子抱住她么?
或是,她故意诱惑了他?她眼珠子转动之后狠狠地“挖”你一眼的专注,便是我,也能感觉到摄人的光华与风情。呀,她不过一阅人较多的风尘女子,长发遮掩下的脸容有何神秘之处?
我不知道。所以小源想知道?
我只知道阿铁当着阿朵的面,阴冷地对我说,珠珠,你看着点小源,别让他来这儿,城里的理发室难道比这儿差?城里的女人都不及阿朵风骚?
阿朵急道:阿铁你瞎说什么!你敢再乱说!
我瞪目结舌。呆呆地看着他们。他们说的事是否跟我有关?
阿铁的国字脸泛出青油油的煞气,让人心里隐隐不安。他挥挥拳,吼向阿朵:我对你不够好?我不够年轻?不是小白脸?不够钱多?
我捂住耳朵冲出来,空气真是恶浊。男人女人怎么可以这么恶浊!小源怎地可以让我受如此凌辱!
我对小源横眉冷对,一付天塌地陷你行你路去吧的样子。
小源笑我太幼稚。他赌咒发誓绝对不会跟阿朵有什么纠葛,只是觉得她可怜而已,可惜罢了。
我冷笑:可怜?我倒一直觉得她妖美惑人,想学她都学不像!
我从这件事里讯速成长成为一个俗世女人。我不许小源再踏足一步阿朵的店。自己也是面无表情地途经阿朵的店。结婚后,我便离开了小镇。小源从此成为我的家园,让我亦步亦趋地跟随守护,一恍多年。
三.
日子在一天一天过着的时候老觉得缓慢繁杂,忙碌不堪。猛一回头,儿子读小学了,小源俊朗挺拔的身姿已是大腹便便。
可是阿朵,爱云遮雾罩只露半边脸的阿朵看上去还是原来的样子。白生生的脸,窄窄的衣衫,连手上捧着的杯子都是白瓷青花的洁净。
呵,这女人。她杯子里装的是当归红参汤。她就这样打几张牌,然后喝一口汤?果真驻颜有术!
我絮絮叨叨地将街头碰到阿朵去打麻将的事唠个不休。小源将脚搁在桌几上,手上的遥控器百无聊赖地滋滋转着台。他随随便便地答了我一句:你以为她年轻?切,她一张脸,那才叫惨不忍睹!她不补补自己,保不定那天阿铁就把她该休了。
我大吃一惊。这真是从何说起?他怎么知晓这些?果真这么多年他们还有些纠葛不成?
小源瞪了我一眼,说,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。人家现在是我的客户了,搬家的时候全套新电器都由我签单打了最低的价格。
原来,阿铁做房地产大发了,阿铁老婆死活不肯离婚。阿朵终究修不成正果,只好委委屈屈地做了二奶。这么多年也不容易啦,也算有情人终成眷属不是?
小源说,阿朵独自住一幢很大的屋顶花园,他亲自指挥工人上门把电器各就各位地安装妥当了。阿朵极热情,挽起头发,撸起袖子,亲自递茶端水的。这下小源终于窥到庐山全面目了,原来阿朵右眼下黑油油的全是雀斑!人家不涂白了脸,不让头发使劲遮住脸颊,能这般一塌糊涂地出来见人么?
我暗笑。从此不必再耿耿于怀。大凡男人这样损女人,若非得不到手,便是从来也没有过爱。《红玫瑰白玫瑰》里振保看到娇蕊憔悴苍老的样子后可是一边妒忌一边黯然落了泪的。没爱过便可如小源一般事不关已没心没肺的样子。
我想起当年小源在玻璃上画的长发女子,管她是谁呢?
我只笑吟吟地在胖小源身边坐下来,说,晚饭后陪我去剪头发如何?
[ 本帖最后由 懒懒 于 2008-11-9 02:21 编辑 ]